短篇 - 夏樹【完】

呐，許一個願望吧！

告訴我，讓我替你實現這個願望吧！

不用任何代價，但是僅有一次的機會。

吶，曦茹，許願吧！

從脊椎傳來了一陣寒冷，我打了個哆嗦。明明是夏日，此刻卻覺得稍嫌涼爽。

藍筆在微微發舊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，勾勒出一朵不知名的小花。老師手中的粉筆輕輕敲響黑板，白色的線條幾乎站滿了整個畫面。蟬鳴從窗外傳來，五樓望去的天空正晴朗著。

吶，許願吧！

那到底是什麼？為何如此頻繁的出現在我的腦海中？

好熟悉，但是一直想不起來。

只記得是個溫柔的聲音不斷的在呼喚我的名字。

「唷！曦茹。」一隻手突然搭上我的肩膀，我嚇了一大跳，迅速的回頭。出現在眼前的是同班同學丞彥和欣慧。

我和丞彥以及欣慧三人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，小的時候常常被同學欺侮，替我出頭的總是他們兩個，又因我實在是內向，認識的人不多，他們兩個就是我最知心的好朋友。只不過在上了高中之後，兩個人就開始交往，似乎是忘了我的存在，這點讓我很不滿意，可是不得不承認，小的時候丞彥和欣慧兩人就是特別的好。

「哦……是你們兩個啊。」我笑了笑，聳聳肩，「拜託別嚇人好嗎？」

「看你在發呆才過來的啊！」欣慧笑咪咪的說：「平常第一個衝放學的說，今天竟然在這裡發呆。」

「疑、放學了？」我眨了眨眼，看一下手錶，五點五分，看來校車已經走人了。我嘆了一口氣，緩緩收拾書包。

「別嘆氣嘛！曦茹，」承彥指了指站在門口的一群人，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看見了班上一群平常和他們倆較要好的同學──雖然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。「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上木公園啊？」

啊？「上木公園？」

一直到剛才才得知上木公園即將被拆除的消息。一來上木公園的遊樂設施都已老舊，已經很少有人會去那裡遊玩了；二來因為人少的關係，這裡就成為了龍蛇混雜的危險地區。這也難怪政府下令要拆除這裡了，因為就連住在這附近的我也不太記得有這麼一個地方。

轉過這一條大馬路，沿著種滿福木的上坡走去，左邊就是上木公園了。位於較高處的上木公園，稍微找個位子就可以看見市中心那棟最高的紅色建築。黑綠色的軟地磚已經微微掀起，生鏽的鞦韆上，磚紅色的漆正在剝落中。這裡所有人工物品正在逐漸凋零中，但大自然可不一樣。常年松生得怒，百花也開得艷，蟲鳴鳥叫更是不絕於耳。

其他人都已經自顧自的跑去拍照了，我這個沒帶相機也沒什麼人緣的人還是不要過去插花會比較好。我順著人行道往裡面走去，來到了上木公園唯一一個涼亭。涼亭是紅色頂的，總共有六根柱子，中央擺著石造的桌子以及六張椅子，想必以前一定是流浪漢們居住的好地方吧。我沿著矮階梯走上了涼亭，映入眼簾的，是一位淡蜜色短髮少年的身影。少年看起來十七、八歲，身材不壯碩，反倒是很纖細。我上前踏了一步，彷彿計算好一般，少年回過了頭。

他看見了我，瞇起那雙咖啡色的眼眸，對我露齒一笑。

「曦茹，是妳嗎？」他朝我走過來，我連忙退後。「好久不見呐。」

真是個奇怪的人。

「那個……」我邊後退邊回答道：「我們……曾經見過面嗎？」不愛出遊，鮮少與人打交道的個性，認識的人我用十跟手指頭都算的出來，稱的上是朋友的更是寥寥無幾。我想破了頭，就是想不出有這一號人物。

「妳不記得我了嗎？曦茹。」他露出失望的表情，彷彿一隻小貓一般。又朝我踏出了一步，我又趕緊後退一步。「我是夏樹啊。」

夏樹？好奇怪的名字！像有這麼奇怪的名字的人，我就更不會認識了。「我不認識什麼夏樹。」

「怎麼這樣……」那名自稱「夏樹」的少年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說道：「我的名字還是妳取的呐！」他不死心的朝我走過來，速度越來越快。

「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嘛！喂喂、別靠過來啊──」

「喂！曦茹！妳在涼亭那裡嗎？我們要走了哦！」

不遠處響起了欣慧的聲音，我彷彿得到解脫一般，不顧身後的人如何叫喚，頭也不回的飛奔而走。

原本以為只是一個瘋子、一場奇遇、一面之緣而已，卻沒想到那天在上木公園遇見他只是一個開端。

「唷哈！」

因為又發呆的關係，所以又沒搭到校車，只好改搭一般的公車回家了。

一出校門，一個纖細的身影突然從路邊衝了出來，擋住我的去路，定眼一看，是昨天那個淡蜜色短髮、自稱「夏樹」的少年。

「你……」我看見了他，一股不知名的怒氣突然衝了上來。我趕緊把他拉到一旁。「你怎麼會在這裡？你是來找我的吧？到底有什麼事？」

他笑了笑，接著回答：「是鳥兒告訴我妳在這裡的，於是我就來了。」他瞇著眼睛對我微笑，「我只是想來找妳而已。」

「這是什麼濫理由啊！別……」

「唷！曦茹，明天見囉！」突如其來的道別打斷我憤怒的發言，我立刻轉身將夏樹藏在我的背後，朝丞彥和欣慧笑了一笑。

「你、你們也是，明天見哦！」

「嗯……疑，曦茹，妳背後是不是有著什麼啊？」欣慧敏感的看著我，彎下腰想要把我背後的東西給看個清楚。

「什、什麼都沒有啦！哈哈哈……」我乾笑了幾聲，把他們倆打發走，「你們才是呢！還不快回家？」

「唔，好吧，」欣慧聽見了我的話，也只好作罷。「再見了！曦茹。」

待兩人走遠後，我立刻轉過身來狠很的唸道：「請你別再跟著我了，你也看到了吧？我並不想跟別人有太多瓜葛，你跟著我到處走了話，我、很、困、擾！」我刻意加重後面兩個字，希望他有聽懂並且不要在來煩我了。

「可是……」他低下了頭，聲音越來越小聲。

我生氣的看了他一眼，轉頭正想離開，卻被他攔住。

「是怎麼樣……」當我正想開口罵他的時候，卻在看見他的褐色雙眼時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──不忍心啊！

「那、曦茹，可以帶我逛逛這個地方嗎？」他眨著明亮的大眼，對我靦腆一笑。

灰色的大馬路沿著熱鬧的商店街直達市中心。人潮穿梭在各個熱鬧繁華的大街小巷，好不熱鬧。太陽高掛著，曬得我們倆熱汗直冒。

「哇──」

夏樹彷彿沒見過大城市一般，興奮的四處亂走，我則是熱到有點動不了，勉強撐起身子跟了上去。

「這裡變了好多呢！」

「喂！夏樹，別亂跑行不行啊？」

我穿過擁擠的人潮，勉強跟隨的夏樹的腳步來到了市中心。抬頭一看，招牌上橫打著大大的「霜淇淋」三個字眼，此時的夏樹，正用招牌大眼望著我。

唉。

巧克力口味的霜淇淋入口即化，如果不趕快吃掉，就會被太陽搶先一步吃光。我們兩人點了同樣的東西坐在有著綠樹庇蔭的長椅上，努力的吃著霜淇淋。太陽已經降至天邊，染出了一層紅。

我看了夏樹一眼，他也正在努力的將霜淇淋含入口中。

「呐，夏樹，」我假裝漫不經心的看向別處，問到：「你說我們曾經認識，可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啊？」

「可是我一直記得的……」我瞄了他一眼，見到他正在抿嘴唇的模樣，接著抬頭，對上了我的眼。「曦茹還記得嗎？在上木公園玩耍的經驗。」

上木公園玩耍的經驗？這個嘛……，我思索了一番。「應該是有的，我有在那邊玩的照片。」實在是記不太起來，應該是國小四、五年級前的事了吧。

「是哦……」夏樹低下了眼簾，又抿了一次嘴唇。

「夏、夏樹……」我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是覺得不好意思，有點結巴的安慰道：「說不定真的有跟夏樹見過面吧！只是我不記得了。」他聽見了我這一番話，抬起了頭。

「曦茹有跟夏樹見過面！是肯定的！」他握著拳頭，眼神堅定的喊到。我則是笑了笑。

「夏樹曾經住在這裡對吧？是不是搬到別的地方了，所以我才不記得了呢？」

「不，不是的。」夏樹皺起眉頭說：「我、一直住在這裡啊……」他越說越小聲，又低下頭去。

我看著他，想想還是不要問下去好了，似乎會給他帶來困擾。正當我想起身前往下一個地方的時候，他突然說道：「呐，曦茹……」

夏樹小聲的叫喚著我的名字，這一瞬間，街道上吵雜的聲音彷彿都離我遠去，只剩下蟬鳴，以及夏樹那帶著稚氣般的聲音。

「呐，曦茹……」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不斷的在我心中擺蕩，好像曾經有個人也這麼樣的呼喚過我。

「呐，曦茹，這個地方……妳喜歡嗎？」

「疑？」我眨了眨眼，還沒反應過來，一陣巨大的耳鳴向我席捲而來，使我有點暈眩。

好像，有什麼東西想了起來。

呐，曦茹……

呐……

真是的，好吵……不要再叫了，好吵！

彷彿有道電流通過我的心臟，我從長椅上彈了起來，使勁的往前跑，不管跑向哪個方向，只要能夠脫離這耳鳴就夠了！我不斷的向前跑，穿越過無數條大街小巷，一直到跑進了一條死巷才停止。

我大口大口的喘息著，耳邊的那陣騷動似乎也停止了。我站直了身軀，環顧四周，突然聽見了我很害怕的聲音。

「唷，這不是曦茹嗎？好久不見啦！」

身體正打著哆嗦，我故作鎮定的回頭，果然沒錯。

「嗨……雅涵。」我朝前面的人尷尬的笑了笑。她是我最討厭的一個人，也是從小到大都在欺負我的人，平常要不是有丞彥和欣慧在身邊，她早就靠過來了。現在只剩我一個人和她那一群狐群狗黨，會作出什麼事情不是我可以預料的。

我扯著笑容，聳聳肩。「沒事了話……我想我要先走了。」語畢，壓低身子打算拔腿就跑，卻撞上雅涵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
「喂，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是吧？」雅涵瞇起雙眼，彎下腰直對上我的視線。「別跑這麼快啊，來敘敘舊吧！」她訕笑著，身旁的朋友一個一個圍了過來。

真糟糕。

正當我猶豫著要不要直接開打、或者是求他們放過我的時候，不知什麼人突然從巷子的出口胡亂大喊了什麼，接著朝我的方向衝過來。

「疑、疑？什麼、啊──」

一群濃妝豔抹的少女露出了吃驚的表情，在還沒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，就被那個人給撞的東倒西歪。而這個人不用多想，我也知道是誰。

「夏樹！」我驚呼，癱軟在大腿上的手腕被他強而有力卻纖細的手給拉了起來，接著拼了命似的往前跑。

眼前的景色快速的閃去，雙腿不由自主的奔馳著，其餘都順著前面的人帶領著方向。

不知奔跑了多久，前面的人終於停了下來。我喘著氣，用手撐著膝蓋，雙腿發麻。

「已經……要來不及了……」

我抬起頭，看見夏樹同樣大口大口的喘著氣。我環顧了四周，已經接近夜晚，現在的雲彩被染成火紅，這裡是上木公園的涼亭前，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步入了待拆除的狀態，原本擺在中央的桌椅都已經被移走了，大概是被政府官員拿到別的地方使用了吧。

夕陽染紅了夏樹的臉頰，使得原本就因急奔而燥熱的臉頰更加紅潤。即使要進入夜晚了，依舊是很熱，又經過剛才那一陣狂奔飛走，令汗水更加的猖狂。

我抹去了臉上的汗水，緩和著自己的呼吸頻率，雙眼直愣愣的看著他。
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
「哪？」突如其來的道歉使我無法反應過來，我眨了眨眼。「幹麻道歉呢？」

「啊、不……」夏樹聳聳肩，輕輕的笑了。「應該謝謝妳──曦茹。」他轉身面對著涼亭，緩緩的走上去。

什麼跟什麼啊。「別說些奇怪的話啊。」怎麼，有種不太好的預感。我跟隨著夏樹的腳步走上了涼亭。

這個時候才發現，整個涼亭是被一顆大樹所包圍著，但是這棵樹木上面被纏上了無數條上面寫滿「KEEP OUT」字眼的黃色塑膠布，所有多餘的枝葉全部都被剪去，想必從前肯定長得很茂盛。只不過因為面臨上木公園被拆除的命運，又因為這顆樹木已經與涼亭糾纏在一起許久了，要移植是不太可能的事，只能將它砍除。

「曦茹知道嗎？這顆植物是木棉哦。」夏樹轉過了身子，對我微笑。「妳看，長很大吧！」

「……是啊。」我抬頭望著被撐破的紅色圓頂，從那裡可以看見木棉長得茂密的葉子。「不過這也長的太大了吧！我到現在為止都沒看過這麼大的木棉呢。」我笑著。他看著我，接著又轉過身背對著我。

遠處的路燈一個接著一個被點亮，夏日的晚風輕輕的吹著。

「以前我是很討厭人類的。」他說。低著頭，風輕撫著他那淡蜜色的短髮，我卻怎麼也看不見他的表情。「我討厭人類的自私，討厭人類的貪婪……不過，遇見妳之後，我就漸漸得喜歡上這裡的一切了。

「妳教會了我真正的溫暖，什麼是愛，是妳讓我對於『人類』這個生物有了新的詮釋、新的觀點。」

他轉過了身，風吹撫他單薄的身子，看起來就像是要消失在這裡一樣。

「那天是妳救了我，如果沒有妳的出現，或許我到現在都是討厭的人類的。

「所以……真的，很謝謝妳。」他又露出了笑容，側著身子。路燈的光芒照不到涼亭內，但是就在時光緩慢的流逝中，我能很肯定的，他正逐漸消失。

怎麼、我有點搞糊塗了，但是卻有點明白了。

小的時候，似乎曾經在他遭受欺侮的時候救過他，並且擅自幫他取了「夏樹」這個名字。從前的我是非常喜歡這個地方的，夏樹那個時候一定也是被我感染的。

啊，這樣就說的通了，難怪他會覺得一下子變了好多、難怪他會一直記得我、難怪他……

「喂、夏樹……」

「呐，曦茹，許一個願望吧！」他朝我露齒一笑。「告訴我，讓我替你實現這個願望吧！我會用我剩下的力量幫妳完成的！」

「別開玩笑了……」

「不用任何代價哦！曦茹，」他依然維持著那種天真的笑容。「但是機會只有一次……這是我特別留給妳的，好好的許願吧！」

「喂，別不管別人的想法啊！夏樹！夏樹……」

「呐、呐……」

吶，曦茹，許願吧！

那一夜上木公園的涼亭裡開滿了紅色的木棉花。

放學的時候順道去了一趟曾經是上木公園的地方，那裡的所有東西正逐漸拆除。只見工人們正費力的將纏繞在涼亭上的木棉砍斷。

我撿起了一根還保留著花和葉的木棉枝枒，靜靜的站在一旁觀望著。

呐，夏樹，你喜歡這個地方嗎？

我啊，非常的喜歡哦。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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